【番外】囚徒(1/2)

第六天起,连曜变了。岳走进寝宫时,他没有躲,反而迎上前,吻她,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为猛烈。

那一夜,连曜宛如一头被囚禁太久的野兽,疯狂地、致命地索取着她身上每一寸温度。岳原以为自己在驯服他,却没发现自己早已先一步被烧成了灰。

随后的一个月里,连曜将所有的愤怒与悲哀,全数转化为对岳近乎虔诚的讨好。他用尽了一切地球人的花言巧语,一遍又一遍地在她耳边低语:「我从没忘记过你。」

他演绎得太完美,以至于岳那颗被程序代码填满的心,竟產生了一种错觉——她以为自己彻底征服了这个地球男人的灵魂。她开始让连曜予取予求,给他更好的房间、更Jing緻的食物、更柔软的衣料。她以为这是在豢养一隻宠物,却没察觉自己正一点点被他侵蚀。她开始沉溺,想要将他长久地束缚在身边,像收藏一件稀世珍宝。

直到那一天。

岳从星系议会回来,推开寝宫大门。她预想中那个会像猎犬般扑上来的男人并未出现。她听到了一阵轻快的笑声,从偏殿的露台传来。

连曜坐在那里,手里拿着一朵天极星培育的发光花朵,正随意地逗弄着一个低阶侍女。他脸上的表情轻松、慵懒,那是岳从未见过的——那是一种对她从未有过的「松弛」。

「连曜。」岳的声音冷如冰原寒风。

连曜转过头,看到她,只是淡淡地勾了勾唇角,连起身行礼的动作都懒得做:「喔,回来了?」

那是完全平等的、甚至有些漠然的态度。

侍女惊恐地跪下,连曜却只是摆了摆手,示意侍女退下。他看着岳,语气平和:「她们挺有趣的,这种简单的交流,还挺让人舒心。」

岳站在原地,指尖微微颤动。她感觉不到那种被连曜环绕的灼热感了。这一天,她第一次感到了「冷」。

天极星人几乎没有情绪。不是完全没有,而是太稀薄、太微弱、太容易被忽略——像一杯水里滴进一滴墨,还没看清,就已经散了。她不明白这种陌生的酸涩从何而来。她从未感受过这种感觉,可胸口就是闷得发慌。

「你过来。」岳命令道,声音里带着一丝她自己都没察觉的急切。

连曜却坐在原地没动。他看着窗外,目光落在那颗即将被黑洞吞噬的地球方向,眼神深邃得让人发慌:「不,我累了,岳。如果你想谈谈,明天再说吧。」

那天晚上,岳破天荒地没有逼迫连曜。她独自躺在空荡荡的寝宫里,看着奈米墙壁快速重组成冷冽的银灰色。她感觉到胸口有一种陌生的、混乱的衝动,正在疯狂地撕裂她的冷静。

她不知道胸口那股翻搅的、灼热的、让她想要把侍女丢出星系的感觉——叫做「嫉妒」。

是这颗高贵的星球上,第一次诞生出的、最卑劣的情绪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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【潁川重逢】

刘邦的西进队伍在潁川一带,路过一片战场遗址时,他忽然勒住了马。萧何跟上来,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——远处的山坡上,散落着几顶破旧的帐篷,像是一支被打散的残军。旗帜倒在地上,被风吹得翻捲,上面的字跡已经看不清了。

「那是谁的队伍?」刘邦问。

斥候回报:「韩王成的残部。被秦军打散了,领兵的是韩司徒——张良。」

刘邦的眼睛亮了一下:「张良?那个……当年在留县,与我彻夜论《太公兵法》的张良?」

萧何在一旁点头,神色有些感慨:「就是他。当年您起兵没多久,手下不过几千人,他带着一百多号人路过留县。那晚谈了一宿,您说这世上只有他真正听懂了您的战略,他也说您是他见过唯一能将兵法化为势的人。后来他去辅佐韩王成。」

「韩王成的队伍被秦军打散了。张良正在收拢残部,听说……粮草也断了。」萧何低声补充。

刘邦拨马就往那个方向走。萧何来不及拦,只好跟上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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山坡上的帐篷,破败得像个漏风的窟窿。几个老兵蹲在残火旁,碗里稀粥清可见底,见到刘邦一行人,个个警觉地按住刀柄,那是饿到极致后才会有的兇狠。

刘邦翻身下马,脸上的笑意堆得极快,熟练得像是在酒馆赊帐时那样讨好:「烦请通传,沛县刘邦,求见张先生。」

帐帘掀开。张良走了出来。

他身形清瘦,即便在这种破败的环境下,那种世家子弟的风骨依然未减。他看到刘邦,那双看尽天下棋局的眼睛微微一亮,没有丝毫架子,嘴角漾起一抹温暖的笑意。

「沛公,许久不见。这潁川的风,把您吹来了。」

刘邦看着他,彷彿又看见了当年那个在留县挑灯论兵的知音。他上前一步,想拍对方的肩,却在半空中顿住,随即化作深深一揖。「先生,刘某找你找得好苦。」

张良侧过身,平静地掀开帐帘:「沛公请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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帐内,冷风透过帘缝鑽进来,吹得那盏残烛摇曳欲灭。刘邦亲手将那坛从军中带来的酒拍开泥封,酒香混着帐内的霉味,倒也别有一番滋味。

他给张良倒了一碗,又给自己倒了一碗,两人碰了碰,仰头饮尽。

「子房啊,」刘邦擦了擦嘴角的酒渍,苦笑道,「想当年你在留县,一袭青衫,谈兵论道,那时候的酒,喝的是个『气』字;如今这碗酒,喝下去全是沙子和血腥味。」

张良放下空碗,目光平静地看着刘邦,那双看尽世情的眼眸里,似乎能透视人心。他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开口:

「沛公,您变了。当年我在留县见到的你,眼里虽然没有兵权,但有火。可现在,你眼里不再只有火,还有雾。这是一条很长、很重的路。我看你印堂隐隐发暗,步伐虽稳,却似是有千斤重担压在肩上。这担子,怕不是来自项羽,也不是来自秦廷吧?」

刘邦握着碗的手微微一紧,他抬头看了张良一眼,那眼神里只有深藏已久的疲惫。他叹了口气,将碗重重搁在案几上。

「还是瞒不过你。」

刘邦的身子向前倾了倾,声音压得极低:

「子房,我前阵子去了趟燕地。我有几万兵,可兜里却连一斗米都掏不出来。没法子,我去见了赵家的那位东主。」

他顿了顿,似乎在斟酌词句,眼神里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——有对那人的敬畏,也有对自己不得不低头的自嘲。

「他给我赊粮,能让我一路打到咸阳的粮。」刘邦惨笑一声,指了指自己的胸口,「但他提了一个条件。他说,这天下不养间人。他让我西进,把关中打下来。这都不算什么……真正让我夜不能寐的是,他要我让跟随我的百姓作保。」

刘邦抬眼盯着张良,声音有些沙哑:「他要我在粮食的契书上,让那些跟着我的百姓盖手印。他说,若我刘邦战死,赵家便找百姓讨债。若我活着,这债便由我还。子房,你说,这是哪门子的粮?这是把我刘邦的命、还有那几万条百姓的命,全都拴在赵家那张网上了。」

他苦涩地摇了摇头:「我签了。那一刻,我感觉自己不是在借粮,我是在把自己卖给一个深不见底的渊藪。这条路,看起来是奔着咸阳去的,可我总觉得,背后有一双眼睛,正看着我能不能爬上那个位子,然后好连本带利地收回这一切。」

刘邦又给自己倒了些酒,这次他没有喝,而是用指腹轻轻摩挲着碗缘,眼神有些恍惚,彷彿又回到了那间燕地的屋子,回到了那道竹帘前。

「但那还不是最让我后背发凉的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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