【番外】同舟(1/3)
咸阳宫,这座由六国血泪堆砌而成的巨兽,终于在刘邦面前卸下了防备。
咸阳宫的大门在刘邦面前缓缓敞开。
他这辈子见过最大的房子,是沛县的酒楼。两层,木头建的,楼板踩上去嘎吱作响,楼下喝醉了吐,楼上听得一清二楚。他以为那就是「大」。后来起兵,住过将领的帐篷,住过地方官员的衙署,住过富户让出来的宅院。他以为那些就是「气派」。
刘邦跨过那道沉重的宫门时,呼吸不自觉地屏住了。
那是一座用金石、丝绸与慾望筑成的迷宫。极目所及,廊腰縵回,金瓦在馀暉下闪烁着刺目的寒芒,栋樑间雕刻着复杂的云雷纹与异兽,樑柱粗壮得彷彿能撑起天地。空气中瀰漫着经久不散的冷香,每一砖一瓦,似乎都刻着「朕即天下」的霸道。
然后他走进了少府。
子婴说他把钱粮布帛都分给了百姓,这话不假。库房里确实没有粮食了,布帛也只剩下一些零碎的下脚料,值不了几个钱。但少府不是库房。少府是皇家的私藏。
刘邦站在少府门口,眼睛直了。
皇家少府内部的珍宝,依然多得令人目眩。
他看见一整排的青铜器。不是普通的青铜器,是那种他只在别人口中听过的——鼎、尊、壶、鑑,每一件都泛着幽深的绿光,纹饰繁复得让他眼花撩乱。他伸手想摸,又缩回去,怕碰坏了赔不起。
旁边是玉器。白玉、青玉、黄玉,大大小小,整整齐齐码在架子上。有的雕成动物,有的雕成人形,有的只是一块朴素无华的玉璧,却温润得像凝固的油脂。他不知道那些玉值多少钱。但他知道,他一辈子也赚不到其中任何一件。
「这些……都是始皇帝的?」他问。
张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:「不止。有些是六国的王室旧物。韩国、赵国、魏国、楚国、燕国、齐国——灭国之后,最好的东西都送到了这里。」
刘邦的目光扫过那些珍宝,视线随即被廊下那一抹抹瑟缩的身影钉住了。那是些未及逃离的宫娥,个个惊恐万状,却更显出几分楚楚动人的柔媚。这等深宫养出的气韵,与村野女子全然不同,直看得刘邦目不转睛,原本盘算天下的心,瞬间被一团燥热的慾火撩拨得乱了分寸。
「沛公。」
一声清冷如冰的低语,像是一盆冷水,瞬间浇熄了刘邦眼中的燥热。张良那双看透世事的眼眸,正静静地注视着他。
「沛公以为,这些女人,始皇会碰吗?」张良语气平淡,却字字诛心。
刘邦一怔,喉咙像被塞了一团棉絮。
「这是六国之妃,是秦帝国的战利品。」张良走上前一步,声音极轻,却像是在刘邦耳边敲了一记重锤,「若您只想沉溺于这温柔乡,大可尽情享用。但若您想问鼎中原,这些女子……就是这座宫殿里最致命的毒药。」
刘邦看着那满室的奢华,又看了看张良那双彷彿能看穿他骨子里野心的眼睛。他那原本躁动的心,在那一瞬间冷却了下来。他终于明白,这不仅仅是享受,这是陷阱。
片刻后,樊噲大步流星地走进殿内,见刘邦盯着那些金银发愣,粗着嗓门喊道:「沛公!您这是打算在这儿长住不走了?咱们是来打天下的,还是来做个富家翁的?」
刘邦挥了挥手,将那股刚升起的贪念彻底抹去。他转头对张良说:「子房,这些宝物,倒不如送去给『赵大东主』,让他知道我进了咸阳,心里仍有他的一席之地。」
张良闻言,却只是淡淡一笑,目光扫过那堆积如山的珠宝,透出一丝嘲讽。
「真正的宝物,早已不在这儿了。」张良从一堆残碎的文书中抽出一枚古旧的印记,眼神深邃,「当初韩国最珍贵的『金星墨玉』,曾在韩国覆灭时被作为贡品送入秦国少府。可刚才我查遍了库存,却遍寻不着。」
「有人比我们早一步。」刘邦的脸色Yin沉了下来。
「不只是早一步。」张良看向宫殿深处那层层叠叠的黑暗,语气中带着一丝寒意,「少府珍宝散落一地,却独缺这块墨玉,这代表着,真正有价值、能动摇国本的东西,早就被人带走了。而那个人,要么还在宫中,要么……就在这局棋的最上头。」
张良收回目光,指尖拂过几案上散落的珠宝,神色转为肃杀。
「沛公,从现在起,这里的一金一帛,皆不可动。」
刘邦正伸手要去拨弄一串珍珠,闻言手僵在半空,眉头紧锁:「这些不过是秦室弃物,我们打下咸阳,拿些赏赐弟兄也不行?」
「这不是赏赐,这是索命符。」张良缓步走到他身前,语气虽轻,却透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冷静,「项羽那头猛虎即将入关。这些少府珍宝,少一件,便是给了他一个把柄,一个足以将我们冠上『窃国』之名、进而在这大殿之上直接发难的藉口。」
张良顿了顿,眼神越过刘邦,望向幽深的殿门:「为了这点身外之物,若是给了项羽动兵的理由,沛公,这笔帐,您算得清吗?」
刘邦的手指蜷了蜷,终于颓然放下。他看着那些在烛火下熠熠生辉的金银,心中虽有万般不捨,却也深知张良所言非虚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目光从那些诱人的宝物上强行移开,挥手唤来樊噲,没好气地道:「听到了没有?都给我退开!谁敢动这里的一根毛,就是想要我的脑袋!」
刘邦转过身,背对着那满室的金山,声音沉了下来:「走吧,去看看还有哪里没封好的,免得又让人说间话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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咸阳城外的关中平原,风里透着一股劫后馀生的燥热。
刘邦站在高处,望着底下黑压压的人群。关中父老,各县各乡的里正、长者,扶老携幼,挤满了广场。他们的眼睛里有恐惧,有期待,有一种他看过很多次的东西——那是被秦法压了太久的百姓,在试探一个新的统治者会不会松开那条勒了他们几十年的绳子。
他举起手,没有用什么宏大的辞藻,只用那口沛县乡音,定下了规矩:「杀人者死,伤人及盗抵罪,馀悉除去秦法。」
话音甫落,下方的人群先是死寂,随即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呼声。那是一种被重担压垮后的释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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